十分钟后，降落点以西六百米，一片枯树林的边缘。
黑暗深处，两道车灯的光柱刺破夜幕，由远及近，以精确的间隔闪烁了三次。
短暂的停顿后，宋和平手中的微型手电回应了两次短促的闪光。
信号确认。
引擎声低不可闻，一辆深色越野车如同幽灵般滑行而至，稳稳停在树林的阴影交界处。
车门推开，一个男人利落地侧身下车，迅速融入树影。
来人约莫四十岁，身形精干，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抓绒夹克和深色战术长裤，脚下是沾着尘土的徒步靴。
动作间透露出的那种精准与警觉，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特工气质。
“宋先生？”
男人的英语带着一丝难以辨认地域的轻微口音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杰米。”
宋和平从更深的阴影中迈出，伸手与其短暂一握。
掌心干燥，握力坚定。
杰米的目光迅速扫过宋和平身后的四名队员。
“车上有你们需要的东西，抓紧时间。”
后备箱开启，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本带着封皮的护照和个人证件。
杰米一边快速分发，一边言简意赅地说明：
“我是美国驻埃尔比勒办事处的联络官。这些证件能让你们暂时以‘外交安全团队’的名义通过检查站。记住，除非万不得已，别开口，一切由我应对。”
宋和平和队员们接过证件，对照上面的照片分别取用，然后装进自己的口袋里。
江峰借着车内微光瞥了眼护照内页，撇了撇嘴：“约翰·史密斯？这名字还能更敷衍点吗？”
“敷衍才安全。”
杰米已经坐进驾驶座，朝他们示意道：“上车。我们必须赶在黎明前进城。”
越野车碾过颠簸的土路，驶向埃尔比勒方向。
越接近城区，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便越发浓重。
行驶大约二十分钟后，第一个检查站出现在车灯尽头。
沙袋垒起的工事，一挺通用机枪在探照灯旁泛着冷光，四名穿着寇尔德安全部队制服的士兵拦在路障后。
杰米放缓车速，降下车窗，用流利的寇尔德语与上前查看的士兵交谈，同时将外交证件递出。
士兵接过，用手电筒仔细查看，又狐疑地将光束扫过后座。
宋和平能感到那束光在自己覆着阿拉伯头巾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，但他保持着平静的姿态，呼吸始终平稳。
“美国外交官，这是我的安全团队。”杰米一边递上自己的证件一边大声说道：“我们有紧急事务需返回办事处。”
美国人在这一带多少有些特权，尤其是外交官身份，更好使。
其中一名军衔最高的士兵用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，片刻后，横杆缓缓抬起。
杰米颔首致意，驾车平稳通过。
驶离检查站一段距离，他才低声道：
“拉希德的人控制了所有进出通道。他们在找特定目标……或者说，任何让他们觉得不对劲的人。”
“小马苏德还活着？”宋和平单刀直入。
杰米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，眼神锐利：
“我们掌握的情报显示他还活着。但拉希德的人正在全城搜捕任何与老马苏德有关联的人，估计再晚些时候，他也不会安全。你们的目标地点是哪？”
“法蒂玛女子职业学校。”
杰米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紧了一下，但声音依旧平稳：
“确认？那里已被重点监视。”
“小马苏德逃脱之前跟杜克联络过，信号显示他一直就在那里。”
“法蒂玛肯定在拉希德的监视名单上。”杰米深吸一口气道：“好吧，既然是任务……但我们得格外小心。城里至少有二十个检查站，你们小心点，都听我的，别吭声。”
接下来的三十分钟，他们又通过了三道关卡。
每一次，杰米都凭借外交身份和无可挑剔的应对顺利过关。
然而宋和平敏锐地察觉到，越是深入市中心，士兵的警惕性越高，盘问也越发细致。
“气氛不对。”
当第五个检查站一名军官示意全员下车接受检查时，宋和平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江峰说。
杰米正与那名军官交涉，语气虽然依旧克制，但声调略有提高。
宋和平的手指不动声色地移向手枪握柄。
突然，军官的视线锁定宋和平，抬手指向他：“你，把头巾摘下来。”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秒。
宋和平缓缓抬手，指尖触及头巾边缘，眼角的余光已迅速扫过周围士兵的站位和掩体后的机枪。
自己在这一带已经是名人了。
虽然出发前在下巴和脸上黏了假胡子，可没人敢保证对方会不会察觉出来。
如果真有时，只能来硬的，在这些家伙还来不及发出信号前将他们都干掉。
他趁着摘头巾的时候朝江峰等人丢了个眼色。
后者立马心领神会。
就在这时，东南方向的夜空猛地被一道橘红色的火光照亮，紧接着，沉闷的爆炸声隆隆传来，震动着空气。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
军官霍然转头望向爆炸方向。
他肩头的对讲机立刻传出急促的呼叫：“城区南侧发生爆炸！所有单位提高警戒，待命！”
军官脸上闪过一丝犹豫，看了看杰米，又瞥了眼宋和平等人，最终烦躁地挥了挥手。
杰米立刻示意众人上车，引擎发出低吼，越野车迅速驶离检查站。
开出几百米后，杰米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肩膀，抹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：
“运气。但我们必须再快些，全城马上会进入最高警戒状态。”
车辆在空旷的街道上加速行驶，偶尔有武装皮卡闪着警灯呼啸而过。
法蒂玛女子职业学校位于城西一个相对安静的社区，当越野车关闭车灯，悄无声息地滑行至距离校门还有两个街区的阴影处时。
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土坯墙，堆满废弃建材，提供了绝佳的视觉遮蔽。
车内仪表盘的微光显示：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“只能送你们到这里。”
杰米压低声音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。
“再靠近肯定会被发现。学校周围一定有拉希德布置的暗哨，这是他们搜捕的重点区域。”
宋和平点头，没有立即下车。
他摇下车窗约两指宽，凌晨冰冷的空气涌入车内。
街道死寂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犬吠。
他闭眼倾听了几秒。
城市在不安的睡眠中呼吸，但某些频率不对。
太安静了，安静得不自然。
“分成两个小组。”宋和平转向后座：“我和伊万一组，江峰、米罗斯拉夫，你们一组。保持无线电静默，除非紧急。行动频率：加密频道二。如果有监视点，清除。干净利落。”
几人无声检查装备。
手枪加装消音器，匕首固定在顺手位置，夜视仪调整到低光模式。
三十秒后。
“下车。”
随着宋和平一声命令。
四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车门，迅速分散贴靠巷墙。
杰米的车留在原地，像一块融入黑暗的石头。
宋和平打出手势——两前两后，间隔十五米，沿建筑阴影向学校方向推进。
他们的脚步轻如猫行，避开碎玻璃和松动的石板。
凌晨三点二十，这座城市最困倦的时刻，但某些眼睛必须保持睁开。
距离学校大门约一百米时，宋和平突然举起拳头——停止手势。
四人瞬间静止，融入墙根阴影。
他缓缓侧身，从墙角边缘露出一只眼睛。
法蒂玛女子职业学校的铁门紧闭，围墙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黑影。
而在正门斜对面约五十米处，一辆深色的老旧拉达轿车违停在一条更窄巷子的入口阴影里。
车辆停的角度很讲究。
既能看到学校正门和两侧围墙的大部分范围，又处于路灯损坏形成的黑暗区。
宋和平从怀中取出微型单筒夜视仪，拉长，贴近右眼。
视野中，车辆的细节清晰起来。
车辆陈旧，是一辆日产越野车。
车牌溅满泥浆难以辨认。
最重要的是，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各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其中一人头部微仰，可能在小憩；另一人则保持坐姿，偶尔有极其轻微的动作。
车窗开着一道缝隙，有几乎看不见的烟雾缓缓飘出。
宋和平缩回墙后，对着麦克风发出两声极轻的叩击。
后方十五米处，江峰回应以相同的频率。
他们需要靠近确认。
宋和平向身后的伊万打出手势：原地警戒，注意后方和侧翼。
然后向江峰方向做出一系列手语：
两点钟方向，车辆，两名潜在目标，需要抵近侦察。
江峰点头，示意米罗斯拉夫与他一同行动。
宋和平则带着伊万，开始沿另一条平行路线向目标车辆侧后方迂回。
他们利用停放的货车、堆放的杂物和建筑凸起作为掩体，移动速度缓慢但稳定，每次前进不超过十米就会停下观察。
距离车辆约二十米时，宋和平再次停下，单膝跪在一堆废弃轮胎后。
从这个角度，他能看到车辆副驾驶侧的情况。
夜视仪中，那名坐姿的男子正低头看着什么——可能是手机，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出微弱的蓝光。
男子偶尔抬手吸一口烟，红光在黑暗中明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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