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此刻满心绝望,只以为这两位贵人是闲极无聊,专程来找他这种小角色的麻烦,体验拿捏他人命运的快感。
在咸阳,这种事儿并非没有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,此事只要被眼前任何一人,随意向钱庄掌柜陈柏溪提一句,哪怕只是轻描淡写,自己立刻就会被打上玩忽职守、谄媚权贵、破坏规矩的标签,被扫地出门都是轻的。
更可怕的是,若因此被认定为“得罪了王离”,哪怕王离本人根本不在意,那些想要讨好王家的人,或者自己家族里那些恨不得看自己笑话的兄弟们,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,将他撕得粉碎。
到时候,莫说在钱庄的差事,恐怕在咸阳城都再无立锥之地!
看着匍匐在地,浑身颤抖,磕头不止的田野,赵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那并非愤怒。
田野的反应,恰恰印证了他所忧虑的问题。
新生的制度,在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与人情社会面前,是多么脆弱。
一个小吏,在面对顶级权贵时,首先想到的不是恪守规章,而是如何不得罪人,如何讨好,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家前程去赌对方的仁慈或是不屑。
这不是田野一个人的问题,这是整个时代,整个阶层结构的缩影。
“行了。” 赵凌的声音平静缓和,“把头抬起来。”
田野闻言,如同听到敕令,猛地停止磕头,却不敢起身,只是颤抖着抬起头,额上已是一片青红,眼中充满了恐惧与哀求。
“我并非要戏弄你,也无意害你。” 赵凌缓缓道,目光清冽,“只是要你明白,你错在何处。钱庄之立,根基在于‘信’,而‘信’从何来?”
“从一丝不苟的规矩中来!今日你因王公子身份尊贵,便免检‘验’、先办凭证,看似是讨好,实则是自毁长城。”
“你想过没有,若有居心叵测之徒,精通易容改扮之术,冒充王公子样貌前来,声称要存巨款,先骗取你的信任与便利,再行欺诈,或利用这凭证去做其他勾当,届时酿成大祸,责任谁负?损失谁担?钱庄信誉受损,又由谁来弥补?”
他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把凿子,敲开田野被恐惧糊住的思维。
田野呆呆地听着,后背的寒意一层层加深。
他之前只想着不得罪人,哪曾想到这么多?
冒充?
易容?
诈骗?
这些他闻所未闻的险恶可能,被眼前这位公子用平静的语气道出,却让他不寒而栗。
若真发生,莫说他田野,恐怕整个田家都要被牵连!
“规矩之所以为规矩,便是要摒除人情,无视身份,对所有人一视同仁。”
赵凌继续道,“今日存钱的是王离,你要查验他的‘验’;明日存钱的是丞相尉缭,你同样要查验;便是身份更高之人亲至,只要钱庄规章如此,你也当依规而行!”
“这不是冒犯,而是尽责,是保护钱庄,也是保护你自己。若因你循规蹈矩而得罪了人,那是对方无理,钱庄乃至朝廷,都应是你之后盾。反之,若因你徇私废公而出了纰漏,那时便无人能保你。”
这番话,如同醍醐灌顶,将田野从单纯的恐惧中拉了出来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先前认为的变通和机灵,是何等的愚蠢!
这位白衣公子,并非在刁难他,而是在……教他?
教他如何在这样关键的位置上,既能保全自身,又能恪尽职守?
“今日之事,就此为止。” 赵凌最后说道,“仅限你我三人知晓。你现在明白了错处,今后知道该如何做,便不算晚。”
峰回路转!
田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
不追究?
不告发?
只是……教导?
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懵住。
他再次重重叩首:“小人……小人叩谢公子教诲!公子深明大义,小人没齿难忘!今后定当谨守规矩,绝不敢再犯!”
“起来吧。” 赵凌的声音依旧平淡,“今后你若见到钱庄内其他人如你今日这般,你该知道如何做了……”
田野这才敢战战兢兢地站起身,垂手而立,姿态比之前更加恭谨,但那恭谨中,少了几分谄媚,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畏。
王离在一旁,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。
陛下这是借田野这个小人物,在打磨钱庄的规矩。
他适时地开口,打破了沉默,也给了田野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:“既如此,便重新来过吧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自己的“验”——一块制作精良、刻有他姓名、籍贯、官职及相貌简要特征的青铜令,递给田野。
然后又从赵凌所赐的锦袋中,数出四十枚金光闪闪的钱币,放在案上:“再给本公子存三十九金,凑个整数,四十金。”
“是!是!小人这就去办!” 田野如聆仙音,连忙双手接过“验”,这一次,他看得极其仔细,目光在王离脸上和验上面刻文间来回比对,确认无误。
然后又小心地逐一检查那四十枚金币的成色、重量、印记,确认都是官铸真金。
整个过程一丝不苟,严格按照规程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躬身道:“请王公子稍候,小人这就去办理新的凭证。”
说罢,小心翼翼地收起金币和“验”,倒退着出了茶室,轻轻带上门。
茶室内重归安静。
赵凌看着关上的门,嘴角重新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转向王离:“你还给自己留了十金?。”
王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这十金……陛下方才不是说,出了宫门便是兄弟么?那等会儿若有机会,容臣做东,请兄弟尝尝这咸阳坊间的烟火气?虽比不得宫中的珍馐,却也别有一番风味。”
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些,心中依旧有些忐忑。
赵凌闻言,朗声一笑,那笑容真切,仿佛真是一位与兄弟相约出游的年轻公子:“好!那今日这顿饭,便赖上你了。不过……”
他眨了眨眼,带着几分调侃,“十金,在咸阳也够我们吃上不少好东西了,兄长可别心疼。”
“你可得给我留点……” 王离也笑了起来,气氛顿时为之一松。